未知故事

 

尚敬真的挺上镜，“确定一定以及肯定”。一部古装情景喜剧《武林外传》，在2006年的春天横空出世，让央视春晚的收视率都遭到了挑战，也把一直隐身幕后，成天鼓捣《都市男女》、《炊事班的故事》的导演尚敬推到了台前，推上了新一代“武林盟主”的宝座。网络上出现了大批钻研《武林外传》经典台词的狂热fans，年轻人对这部80集电视剧的追捧程度不亚于当年周星驰的《大话西游》。不同之处在于，生活中的周星驰是个很严肃的人，而生活中的尚敬，随和且健谈，就像他作品里的那些热心肠的侠客。

刚过完48岁生日的尚敬，在本命年着实火了一把。而在此之前，从成都一路闯荡到北京的尚敬，却是沉稳而坚定，一步一个脚印。当年在部队的时候，尚敬是汽车连的普通一兵，接受着严格的军队技术训练，和他现在的导演职业八竿子都打不着。碰巧解放军艺术学院招生，看尚敬一副小战士模样，正符合要求，就把他招去学表演了。在军艺的四年，尚敬阅读了大量的剧本，慢慢培养出了对戏剧的兴趣。但是对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好演员，尚敬心里一直没底。

1984年毕业后，尚敬回到成都军区，开始尝试排练小品，顺带写写剧本，写着写着就上瘾了。九十年代离开成都军区到北京，尚敬进了空政，手上已经做过几百个小品了，开始执导室内情景喜剧，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。

来北京十多年了，说起首都给他的感受，尚敬就一个字——大。“不光是说这个城市块头大，而是它处处显得大气，当然，今天风也够大的。”尚敬认为北京是个做事情的好地方，他喜欢北京，但是和少年时相比，这种喜欢已经相当理性和克制了。“小时候在外地，我们唱的儿歌里总会有天安门、故宫、北海，想像中的北京是迷人的乐园。”尚敬说，虽然现在这些地方都没有变，但人的心境已经变了，在庞大喧嚣的北京城，好像人人都在奔跑，想消停下来是不可能的。

既然没法消停，尚敬选择的消遣方式也很有趣，就是满街溜达，而且经常晚上出来溜达。“我昨天晚上刚从亚运村走到东单，”尚敬说，“一边走一边和朋友聊天，聊得出神入化。”这一方面是体力上的锻炼，一方面也逼着尚敬思考，很多新鲜的点子就是这么溜达着聊出来的。

尚敬还是半个美食家，看他拍的片子就知道：《炊事班的故事》是做饭的地方发生的故事，《武林外传》里的“同福客栈”又是个吃饭的地方，到哪都离不开吃，尚敬说这就是他的戏“最原始的吸引力”。美食家尚敬吃饭也不挑剔，从炸酱面、疙瘩汤到韩国烤肉、日本料理，尚敬样样通吃，不过最爱的还是“川办”的地道川菜。毕竟到那里，能找到点回家的感觉。

尚敬的戏里有很多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，特别是女性形象，单是一部《武林外传》，就让很多观众为佟湘玉和郭芙蓉谁更招人喜欢而争论得不可开交。那尚敬自己心目中的“那个她”是什么样的呢？现在还是独身的尚敬这样描述：“她应该是聪明的，好心肠的，从外表到内心，都应该是干干净净的。看上去大家都会喜欢的那种，倒不一定要漂亮。”尚敬说自己是个很传统的男人，表达感情的方式也比较含蓄，但是“也有很狂放的时候哦”。

 

 

老武：你曾经说过“武侠从根本上来说是个假大空”，那么你心目中的江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？

尚敬：江湖无疑是个险恶的地方，所以有了一个虚构的客栈，客栈里的人永远团结，相亲相爱，共同对抗险恶的江湖。这其实是一个乌托邦，人人都希望江湖没有腥风血雨，但这只是一个理想。

老武：江湖人的“客栈情结”，也就是漂泊者对于落脚地的怀念和不安定感，被你处理成了纯粹的家庭戏，这是一种创新，而某种意义上又是一种局限，你怎么看这个问题？

尚敬：你说的是常规意义，而《武林外传》描绘的是年轻人自己心目中的武林，不是传统的武林。演员虽然穿古装，但表达的是现代的情感和生活方式。人物组合看上去确实像一个家庭，但它毕竟还是一个客栈。

老武：你的戏篇幅都比较长，但是很多观众觉得，像《武林外传》这样好玩的戏，看完之后还是不过瘾。

尚敬：我知道很多人询问续集的问题。到现在没有做续集，主要有两个原因，一是《武林外传》拍完之后，大家很自然地就散开了，各有各的工作安排。另一个原因就是，我们还没有想好怎么去创作续集。

老武：也就是能不能超越前作的问题？

尚敬：对，不要说超越了，就是能不能达到前作的水准，满足观众的胃口，都很难说。观众的胃口已经被吊高了，就像我们看春晚，最开始只要有春晚我们就高兴，到现在你再好，观众都不满意。

老武：美国的电视剧市场很发达，像《六人行》这样的戏，能连续播出很多年。中国市场有没有容纳这种超长连续剧的可能？

尚敬：不大可能。现在我们只是走进了娱乐的时代，越来越重视娱乐了。但是对我们这个时代来说，娱乐不是最重要的。

 

 

老武：你的几部喜剧作品有一个共同的标签，叫做“尚氏喜剧”，你觉得它们可以归为同一类型吗？

尚敬：每一部的风格都有区别，但透出的时尚精神是相同的。我还比较注重戏剧的特质，以及年轻人的趣味，包括很多流行文化的符号，都贯穿在我拍的戏里。我们和流行文化是平等的，是打招呼的姿态。而我们如果把古典文化请到家里来的时候，可能就是顶礼膜拜的，是半跪着去接受的。

老武：您怎么看待悲剧和喜剧的区别？有个说法是，悲剧能给人带来悲伤后的愉悦，而喜剧可能正相反。

尚敬：从表达趣味上肯定是不同的，但是目的都是陶冶人，让人通过审美产生愉悦。不能说只有喜剧才会让人快乐，不同的剧有不同的娱乐方式，但都是娱乐。

老武：但是《武林外传》也有些很感人的情节。

尚敬：我不认为《武林外传》就是纯粹的喜剧。有网友来信说，这个戏怎么把我们看哭了呢？这就说明，演员的表达只要是真实的，就能打动人心。是喜剧还是悲剧并不重要，我们肯定不能每天光笑，也会有郁闷的时候，愤怒的时候，悲伤的时候，这就是生活的真实。

 

 

老武：可以介绍一下你现在正在忙的戏吗？

尚敬：正在准备开拍新戏，叫《房前屋后》。我以前拍的都是轻松幽默的系列剧，《房前屋后》这个戏比较厚重，讲的是有两个残破的家庭，女主人公失去了丈夫，男主人公失去了妻子，但他们都有后代。他们走到一起，发生了很多情感纠葛。

老武：主旋律？

尚敬：肯定是主旋律，但不是干巴巴的说教。有浓重的悲剧色彩，也有很多轻松好玩的段落。

老武：之前的作品里，我们听到了五花八门的方言，这是出于什么考虑？

尚敬：相比普通话而言，方言可能更有表现力。普通话只是语言工具，而方言带来的乡土感，能让观众一下子就和剧情贴近了，这就是方言带来的生活的质感。有趣，色彩丰富。

老武：方言更适合用在喜剧里？

尚敬：对，现在做《房前屋后》，我们就只用普通话了，因为正剧对语言的依赖不像喜剧那样强烈。我觉得喜剧如果离开方言，就很危险。

 

 

老武：《武林外传》的编剧是宁财神，这次和你合作《房前屋后》的编剧是俞白眉，你好像很喜欢和年轻的网络作家搭档？

尚敬：是的，他们都很年轻，才思敏捷，能够站在传媒和影视剧创作的前沿去考虑问题。这点上我和他们很合拍，大家的趣味比较一致。

老武：你的演员班底一直在演喜剧，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。现在一下子把他们拉来拍正剧，观众能适应这种变化吗？可能很多观众看到他们还是会乐。

尚敬：可能会有你说的这个问题，但我相信喜剧演员有两种，一种是专职的喜剧演员，比如赵本山、陈佩斯、憨豆这样的，你看到他就想乐。还有一种是可塑性更强的年轻演员，他们非常乐意去尝试不同类型的戏，和不同的导演合作。

老武：你在起用这些“新面孔”演员的时候，有没有考虑连一个大明星都看不到，观众可能会不买帐？

尚敬：对，你说的是市场法则，观众都喜欢明星。当然有压力，也可能面临失败，但我觉得市场法则是可以被改变的。只要肯花气力培养新人，观众就可能被这种强烈的新鲜感打动。我喜欢通过反复排练来磨炼新演员，让他们脱胎换骨。

老武：这是不是说，你觉得大明星不太容易操控？

尚敬：不能这么说。成功的演员，为人、做戏一定有自己的独到之处。如果说不可操控性，那一定不是演技上的问题。大牌明星要考虑档期问题，可能不容易花几个月时间投入到我这么长的电视剧拍摄中来。

老武：在排练的过程中，你对演员的要求会异乎寻常地严格吗？

尚敬：《武林外传》的拍摄中，我们一直强调一种癫狂状态，要让演员全身心地兴奋。当这种状态出现的时候，错误也能变成正确。就像我们讲一个事情，讲到激动的时候，可能口误百出，但这不影响表达。速度的变化带来节奏，情绪的变化就是色彩，我们在排练中特别追求这种效果。如果你很愣的话，观众就会觉得你比较业余。

 

 

老武：你觉得自己是个幽默的人吗？

尚敬：我骨子里是懂得幽默的人，但还不能做到那种特别贫、妙语连珠的程度，我可能更愿意认真地讨论一些事情。

老武：幽默感是哪里来的？

尚敬：我心态年轻啊。可能说这种话像是吹牛，但是我真的一直在努力保持开放的心态。我会去思考，那些年轻人都在追捧的东西，究竟为什么吸引人。当你看到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只会不停地指责的时候，就说明这个人老了，他已经不能理解大众文化了。

老武：你怎么理解大众文化？

尚敬：快餐似乎不像正餐那么有营养，但它很好吃，能解决肚子饿的问题，所以是有益的。

老武：你和年轻人交流的时候有代沟吗？

尚敬：我觉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价值观，代沟一定存在。老年人可能会批评你们不懂事，浮躁，易于冲动。但是，浮躁的另一面是什么呢？不安分，就意味着有追求。想去获得，就会努力，就会有贡献，对社会是有益的。不懂事，可能说明幼稚，也可能说明你真实，单纯，不那么世故。

老武：我刚刚在地铁上碰到两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，其中一个张口就说出你的台词“确定一定以及肯定”，另外一个女孩马上反驳：“俗！”这一方面说明，你的作品已经成为现代都市流行文化的一部分；另一方面也出现了问题：为什么同样年龄的观众，对待你的作品就有截然相反的评价？

尚敬：这就是时代的精神，尊重差异。麦当劳也不是人人都爱吃，我就爱喝疙瘩汤，你能说爱吃麦当劳的和爱喝疙瘩汤的谁对谁错吗？一个看不到任何意见、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时代，无疑是糟糕的时代。一个只能听到赞扬声的时代，可能比那个糟糕的时代要进步了，但还不够文明。一个时代，只有让你不知道喜欢什么了，才是包容的时代，富有娱乐精神的时代。

老武：《武林外传》在网络上被热捧，你平时上网吗？怎样看待网络的传播力量？

尚敬：我上网不多，但是大部分网友的意见我都看到了，很多帖子写得非常动情，我也尝到了网络舆论的甜头。网络便于自由表达，这种力量势不可挡，你想躲都躲不开。但是情绪的发泄容易失控，这就把网络文明消解掉了。我希望大家表达意见的时候，是善意的，文明的。

老武：网上已经可以免费下载整套《武林外传》，这会不会影响你的片子发行？

尚敬：说实话我已经不大考虑发行的问题了，现在什么都能下载，你没办法。不过我听说《武林外传》的DVD卖得还是很不错，虽然有点贵，但是你可以买了送人，拿得出手。

 

－－－－－－－《夜北京》2006年第7期  版权所有 侵权必揪－－－－－－－